




在東京這座巨大的城市迷宮裡,最能溫柔撫慰深夜疲憊、也最能體現庶民生活骨血的食物,毫無疑問,絕對是那一碗碗在街角散發著熱氣與濃郁香氣的拉麵。
每天穿梭在研究所與家之間,手機的相片集裡不知不覺存下了無數張拉麵的照片,我這次想好好整理,並聊聊這幾款陪伴過我的東京拉麵靈魂。
拉麵這項如今被視為日本國民美食的料理,其歷史其實是一場奇妙的跨文化融合。拉麵的雛形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治維新初期(約 19 世紀末),隨著橫濱、神戶等港口開港通商,中國的廣東與福建移民將華人的「切麵」與「湯麵」傳入日本的華埠。當時湯頭多以簡單的鹽味和雞骨熬製。
而真正奠定現代日式拉麵基礎的里程碑,則發生在 1910 年的東京淺草。那一年,一家名為「來々軒(來來軒)」的餐館開張,日本主廚大膽地將中國的拉麵技術,融入日本傳統蕎麥麵(Nihon Soba)的鰹魚乾、昆布高湯,並首次加入日式「醬油(Shoyu)」調味,這便誕生了名震天下的「東京醬油拉麵」。從此,拉麵正式脫離了中國湯麵的框架,開始在日本落地生根,並隨著時代演變,發展出千變萬化的在地流派。
在我的東京拉麵照片集裡,第一張顯眼的明信片,屬於開創了新時代淡麗系風潮、位於六本木的「AFURI(阿夫利)」。這家店打破了傳統拉麵厚重、油膩的刻板印象,主廚每天清晨使用神奈川縣阿夫利山麓的天然清泉,搭配炙烤過的雞骨、海鮮與大量蔬菜,熬煮出澄澈如琥珀色的淡麗湯頭。而 AFURI 最讓人驚艷的靈魂巧思,是在這碗甘甜的雞湯中,慷慨地加入了一抹現榨的高知縣產柚子汁。當我坐在六本木吧台前輕啜一口,炙烤叉燒的油脂香氣與柚子的清爽酸甜在嘴裡瞬間撞擊,層次分明且完全不膩口。
而當視線轉向熱鬧喧囂的池袋,這裡則是「雞白湯(Tori Paitan)」拉麵的兵家必爭之地。不同於 AFURI 的清澈淡麗,池袋的雞白湯拉麵走的是極致濃郁與黏稠的路線。主廚將整隻雞骨與全雞放入大鍋中,用大火不間斷地猛烈熬煮數小時,直到雞肉中的膠原蛋白與脂肪在沸騰中徹底乳化,化作如牛奶般醇厚、濃白的乳白色湯頭。大口吸入掛滿濃郁湯汁的細麵,那股近乎黏唇的綿密膠質與飽滿的雞肉鮮甜瞬間包裹住整個口腔。
除了這些享譽海內外的觀光名店,生活在學術氛圍濃厚的大學周邊,我的生活地圖裡自然也少不了那些隱身在校園旁的私房愛店。好比說位於東京大學旁的東大前「織恩(Shion)」,那是一家裝滿了學生與教授日常煙火氣的溫馨小店,它用一碗扎實、溫暖的手工拉麵,默默支持著我們無數個被文獻轟炸的疲憊日常。
而另一家同樣位於本鄉三丁目附近的「中華蕎麥 西乃(Nishino)」,更是一位不容忽視的味覺匠人。這家店曾多次獲得米其林必比登推薦,主打的是將傳統東京醬油拉麵極致昇華的「清湯蕎麥」。主廚用乾淨到不可思議的技藝,將乾貨海鮮與雞湯熬製出清透的湯底,搭配上低溫熟成、如粉紅玫瑰般的叉燒肉片,味道內斂、優雅且回甘雋永,每一口都能吃出東京下町那份傳承百年的沉靜與固執。
翻看著這張張記錄著 AFURI 柚子香、池袋雞白湯、織恩的溫馨與西乃清湯的照片,我的內心充滿了對這座城市包容力的佩服。東京的拉麵就像這座城市本身一樣,它既能包容百年傳承的老派醬油中華蕎麥,也能孕育出大膽創新的柚子淡麗與時髦雞白湯。每一碗麵的背後,都凝結著一位工匠一輩子的熬湯心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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